如果以為女人到了一個年紀很難找伴,男人其實也差不了太多。

蟑螂很會做生意,年過五十了,在他的貿易圈內算是小有名氣,酒肉朋友也不少,不過他不是大器的人,很會精打細算,有機會還會多吃人家一下;倒沒因此得罪圈內人,主要也是因為他真的會找一些生意,大家分著做,但他拿最多就是了。

朋友常虧他,錢都吃自己到肚子裡了,才會大成那樣,跟身高不成比例。他頂著五分醉,摸摸自己的圓肚說:「你們不識貨,以前女友最愛躺在我的肚子上。」

嚴格說來,他算孝順。父親四十多歲才生他,當年是因為來台灣做生意,國共一開打,他就回不了福州老家,只得留在台灣等著情勢過後再說。沒想到這一待,就是四十年,當年未過門的妻子也嫁了人。做生意的畢竟腦袋都很精,蟑螂爸在台灣也早早另覓閨秀娶進門,然後有了蟑螂。蟑螂生意做得好,可說是有基因遺傳。

除了那桶肚子,蟑螂長得其實不差,在男人間的應酬耍嘴賤,可是一遇到女生就結巴。他唱齊秦的「大約在冬季」時還會哽咽噙淚,跟酒桌上的逞兇鬥狠完全是兩個樣。

大學時,其實他已經有個交往多年的女友。蟑螂江湖習氣重,就喜歡素雅氣質型的女生,女友也是長輩看了就喜歡的媳婦人選,這一對金童玉女當年在校園與家族間,都是被看好的理想伴侶。他每次去酒店,都要點名「小青」作陪,小青就是長得很清秀。我一直都以為陪酒的小姐都要濃妝豔抹,偏偏小青顛覆了我的刻板印象。除了唱歌喝酒基本功,她還能跟蟑螂談起大學校園種種,從《罪與罰》講到《理想國》,難怪蟑螂為她神魂顛倒。

蟑螂五十五歲生日那天,吆喝了一群朋友吃飯,小青也出現。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的關係已經從「酒客-小姐」進展到了交往階段,其實朋友們雖然嘴巴壞,但都還是樂見這個孝子王老五能好好為自己成個家。父母依然高壽健在,蟑螂就希望太太可以跟他一起善盡這最後幾年的孝道。

這一頓生日宴不像以往會續攤,過去男人們吃完飯,總還要再去酒店喝個幾杯才過癮,這次,哥兒們把夜晚的機會讓給小青跟蟑螂,希望早日聽到好消息。

半夜兩點多,我的手機響起。

是小青打來的。她和蟑螂人在醫院裡。

原來蟑螂喝多了,兩人歡愛後,蟑螂突然說心痛,就不省人事,緊急送到醫院救回一命。小青很緊張,不知道要找誰,蟑螂的手機一打開,直接找了最後一個通話對象,就是我。席間唯一的女子,也讓小青安心。原來這一晚我沒打算出席,是蟑螂打了電話催我去。

小青不打算等蟑螂清醒就急著離開。她還有個秘密沒告訴蟑螂。她是個變性人,身體是拿來工作用的,她喜歡的男同志,不是蟑螂這種異男。

我不知道怎麼告訴蟑螂這件事。等他清醒後,我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,先送他回家。

過了幾天,我決定用Line告訴蟑螂;但他似乎很淡定,只有回了個「嗯」字。我們各忙各的大半天之後,他傳來一段話:

「我跟前女友都論及婚嫁了,我爸媽很喜歡她。有一天,她親手寫了封信跟我說,她愛的是女人,因為家裡保守,她雖試著跟我交往,但總是覺得跨不過去,所以她沒辦法再戴面具扮演好媳婦的角色,叫我忘掉她,會有更好的女人出現。過了二十幾年,這女人出現了,結果是男人變的。」

突然覺得酒桌上那些賤話,好像是蟑螂在刻薄自己的。酸了半天,結果還是老天爺最狠,如果老天爺也喜歡這樣的話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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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雲子
  • 如果蟑螂爸是在45歲生下他, 蟑螂55歲生日的時候, 蟑螂爸已經滿百歲了, 確實符合故事裡父母的高壽, 榮民之家也有許多年紀滿百的伯伯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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