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有好多故事可以說給妳聽。」

第一次見到老劉是在酒店裡,他一人喝了八大瓶啤酒,台啤玻璃瓶裝那種。他面不改色,身邊坐了比我年輕很多的妹妹,但老劉也沒怎麼摸,只顧著說話。在酒店裡,多數都是談事聊天,小姐只是陪襯,不來幾個,就像森林裡沒有一點紅花,也顯得單調。


我認識了不少五年級的爸爸們,你要稱他們大叔也無妨,老劉是其中之一。


這些大叔們九成以上都是標準愛家的好男人,他們在那個台灣經濟狂飆的年代開始奮鬥,不論是投資股市還是房產,保守一點買些海外基金,都可輕易賺上一筆,根本不用像現在苦中作樂地寄託50元一張樂透夢。


一個小家庭只要有這樣真認負責的五年級爸爸們賺錢養家就夠用了,媽媽通常扮演全職主婦,專心照料一對小孩吃喝拉撒,當然還有良好的教育。沒錯,通常都是一雙兒女,或者獨生子女。


老劉從小死了父親、跑了母親,是大伯與伯母養大。雖然伯父母待他不壞,一路也供養他到私立大學畢業,但畢竟不是親生父母,老劉對少了父母親的愛仍有遺憾,因此他從小就認真讀書,儘量靠自己,他早早就希望自己在社會上闖出名堂,更重要的是,他渴望建立起一個屬於自己的家。有妻子、有小孩,小孩不要像他一樣,沒有爸爸與媽媽。


他很早就考進公務機關,朝九晚五的工作形態可以安定可顧家,薪水也不壞,但他的雄心壯志尚未展現,於是曾經合作大企業一開出高薪條件挖角,他毫不考慮辭了公務員,到上千人的大公司當起部門經理。榮景好的時候,月入二、三十萬不成問題,其他紅利、再賺點外快,年薪三百萬是起碼數字。


老劉與太太商量好,兒女國中畢業就去美國唸書。暑假時,一家四口一起到美國挑好地點、買了房子,太太與小孩就地留下,回程的飛機只剩老劉一人。雖然有點孤單,但他在三萬呎的高空裡,看著自己如願撐起一家,人生就像天空那麼大,可以愛、可以被愛、可以翱翔,孤單一點也值得;他帶著踏實的心情落地後,回到十多坪的小房,一點也不覺得狹隘,畢竟臺北只剩他一人,「這空間夠用了。」


為了去美國置產,他把臺北黃金地段的四十坪房屋賣掉,換了一間小房自己住,剩下的錢在美國幫妻小選了一個有大庭院的郊區平房。孩子在臺北享受不到的自在,在美國都可以得到。


老劉的嘴滑溜得很,跟他自小就世故有關,餐館、酒店、合作廠商都有他的女朋友。不過,老劉不花心,他總是很驕傲地跟女友們說他一人撫養遠在美國妻小的故事,偉大到好像當年他挖通了雪隧那樣,是舉世認可的艱鉅工程。女友們多半羨慕劉太太有這樣的好老公,曾有女孩主動上門願意當小三,但老劉不要,因為他心中只有一個太太。


兒子醫院系畢業,準備披白袍當起醫生,女兒也從高中畢業,打算繼續深造長笛,未來專攻演奏。這一年才剛過完農曆年,老劉便滿心期待要飛去美國參加兩個孩子的畢業典禮。


他忖一忖,其實錢也賺夠了,就算女兒繼續念音樂,教育經費也不成問題。他想把台灣的小房賣掉,一起飛去美國與妻小相會。「努力一輩子,圖得不就是這一刻嗎?」老劉把手中最後一口酒喝掉後,再開一瓶,重新把酒杯加滿。


暑假前,老劉的太太要他別跑美國了,理由是,畢業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,他留在台灣賺錢比較實際。那麼退休計劃呢?老婆覺得還能賺錢,談退休太早,況且這幾年受到金融風暴後續影響,很多投資產業都泡沫了,她要老劉能再幹幾年、就再幹幾年。


老劉通常都是周間下了班,找朋友混個酒店,打發夜晚也順便放鬆。這個連假有四天,收假前老劉突然一陣寂寞感湧上,像要被吞噬,於是跑去酒店找女友。老劉沒帶女友出場,只顧自己喝酒,拿著麥克風狂唱,走了音的歌聲像在哭嚎;女友和其他小姐們晾在旁邊聊天、抽煙,有點無聊。


「我想我的人生意義只剩下為家人賺錢吧。」向來海派的老劉聲量突然弱了,稍不留意聽,就會化在空氣裡,薄得像是沒說過一樣。


要他拋下這裡,不顧一切飛去美國團聚,他沒那個魄力;乾脆離了婚,處理好後續贍養,重新再覓一個春天,他也沒動力。當初以為多麼了不起的人生,以為做到了父母親沒達到的目標,如今卻像是一個玩笑,過了那個自以為的風光,原來也沒什麼大不了。


日子還是得過,酒店照去、班照上、錢照賺,只是老劉嘴邊的法令紋深了點,原本自豪的黑髮也染了些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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