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蹲在馬桶上,經血汩汩,突然感覺到一個什麼的從陰道滑出。她低頭往雙腿中間看,一個膚色帶點紅潤、拇指大小、壯似蠶豆的東西,浸在血水中。她伸手撈起,滑不溜丟的,還不太好拿。她把這東西拿到洗手台上沖了乾淨,在燈下端詳。

 

「原來那就是在我肚子裡的小孩,好奇妙。」她話說得極慢,好像很怕我指責她扼殺生命;但事實上,我聽她描述時,腦子裡不斷擠出各種畫面用力想像,卻依舊無法理解這個拇指大小的胚胎,如果繼續待在她的子宮裡,是如何在十個月後變成一個寶寶的模樣。

 

離婚的警察男友其實很疼她,始終當她是掌心上的公主呵護著。情人節,一定排休吃大餐;生日,蛋糕鮮花少不了,有一年,他還送了鑽戒給她,雖然沒幾克拉,他像父親叮嚀女兒一樣:「如果哪天我不能陪妳,這還可以變賣換個幾萬塊。」我聽來,這個癡情男人好像交代後事,面面俱到,就怕他萬一先走,照顧不了她。她愛看電影,男友值夜班再累,也會去陪她去;冷氣吹得舒服,男友捱不住疲累睡著了,鼾聲還會惹她罵。「你這樣害我很丟臉耶!」她繃著臉怒斥,他垮著臉,不知是委屈還是連續幾天沒好睡,可憐得猶如喪家犬。

 

我問過這男生,究竟愛這位小公主什麼?

 

「她雖然脾氣壞了些,但是聰明伶俐,而且貼心。她常常會幫我按摩,也跟我爸媽也很好。

 

「她對我兩個小孩,更是沒話說。和我女兒第一次見面,就跟她一起洗澡,讓我女兒享受匱乏的母愛。對我唸小班的兒子也一樣,跟他玩在一塊,才第一次見面,我女兒跟兒子都黏著她不放。」

 

帶著充滿感謝與珍惜的心情,警察男友用盡全力滿足她的需求,唯獨她古靈精怪的腦子,男友始終跟不上。男友用舌頭讓她高潮後,她翻身看她的書。「我在講亞里斯多德,你幹嘛跟我扯孟子!」「我在讀莎士比亞,不懂就不要亂扯什麼小劇場。」

 

她受不了他不懂裝懂。他卻沒放棄,一直努力追上她媲美Intel i7處理器效能的腦筋。

 

「在一次攝影展中,我遇見那位攝影家,他才是我要的理想伴侶!」之後,她在男友規律超時工作的空檔中,輕易地與攝影家到處約會。風流倜儻的攝影家善於調情,他誘導著她衣服一件一件褪下,快門一直不斷,當兩人在床上翻雲覆雨時,攝影師仍能手持相機,把歡愉過程鉅細靡遺記錄下來。兩人完事後一起觀看拍攝的畫面時,又會再度燃起欲望,進入、迎合,一波又一波地如浪花沖上岸。

 

「攝影家跟我說,他拍過很多裸模,也常常拍到一半就會情不自禁跟女模上床,但是我的乳房和陰唇,是他見過最漂亮的!浪漫的他,竟然說如果可以跟我做愛做到死,也甘願!」攝影家喜歡兩人完全融在一起,所以堅持不戴套。我問她,他性伴侶這麼多,不怕生病?「有一點啦,可是不會那麼倒霉吧?」

 

她的確沒得病,但得到了一個生命。她告訴攝影家,攝影家竟變了一張臉,勒令她馬上去處理。「我不能讓我男友知道,可是我原本是打算跟男友分手,然後跟他交往的⋯⋯。」她邊說邊哭。

 

那天她準備去婦產科服下第二劑RU486,然後要打點滴休息,觀察一兩個小時後才能回家。我不放心,於是陪她去婦產科。根據護士說法,她的血液出來的很快,所以準備的衛生棉派上用場。去上廁所之後,她看到那個從肚子裡掉下來的生命。

 

「最後,我還是把那東西沖進馬桶裡,因為這樣應該可以比丟進垃圾桶更快到天堂。」她說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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